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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零小说网 > 入梦来 > 第15章 Unknown glass bottle
    《入梦来》来源:https://www.ensotemple.com
  Mark来到这个星球其实已经很长时间了——或者说,他本身就属于这个星球。它庞大而带着点古怪的脾气,从来不下雨,好像也从来不放晴;也许它本身就是晴天,又或许它本来就是雨天。Mark没有判断依据,他只是单纯地待在这里,盯着那没有颜色的天空。这里好像没有空气,所以整个“天空”就是“宇宙”,没有云也没有彩虹。

  星球的地面上盈着水。这些水是蓝色的,温柔又无声地侵蚀脚下的土地。他站在土坡上向下望,不知道自己应该离开还是继续留在原地。那些水好像无时无刻都在前进,又好像从来没有移动过。

  他感觉自己是睡着了。眼前突然暗下去,一片漆黑,像电脑重启前一刻犹犹豫豫的黑屏。然后光线一点点地透进来,身子轻盈了,似乎是在变得透明。他看见远处宇宙中的两个“太阳”,那也许是太阳。它们好像很远,又好像很近,但是从来没有什么时候让Mark意识到它们都带来光或者温度,他们好像只是,单纯的待在那,仅此而已。他可以看见它们,知道它们存在,但是无法感受。

  他记得有一次他在海边散步,不知不觉睡着。然后Mark因为一阵凉意醒来,海水漫到他的腰部,温柔舔舐他的皮肤。于是Mark翻了个身,坐起来,走到干燥的地方让衣服自然风干。

  然后Mark再一次从梦里醒来,依然无法判断水有没有上涨。他站在一棵树下,后面是稀疏的树木。也许那是红树林,也许不是。Mark离开可以判断它们是什么的星球太久了,久到好像他从来就只是凭空出现在现在这颗“Unknown”的星球。于是Mark放弃了去辨认,只是摸了摸它的树干。脚下踩着白色的细沙,他往远处的海水边缘走去。

  海水毫无明确攻击性。它们看起来太温柔无害,无声无息地吞噬Mark脚下的土地。但是Mark太清楚这种无害正是最可怕的地方,于是他每天都在观察那种安静,盯着海水的边缘,直到它们慢慢地挪动,没过他的脚背。Mark知道这个星球到底如何,它很大,但是没有山,没有丘陵,只有小土坡,树林,和很多的水。Mark在这里很安定,不知道水什么时候吞噬这颗星球,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,或者应该如何离开。

  白天时他会拥有两个太阳,位于相反的方向,当它们相对着走到一天中的顶端、并排存在于天穹中央,然后慢慢地,它们分开后又相对着落下。他想那是两颗刚好对立的恒星,就连到这颗星球的距离都恰好一致,它们知道彼此是对方的对称点吗?它们知道茫茫宇宙中还有一颗与自己如此相似、曾无数次擦肩而过的恒星吗?

  无法判断,大概无垠的宇宙本身就是无情的,让它们那么远又那么近,也许它们隔着几百万光年,而在Mark的角度,它们每天都能相遇。

  一如既往,Mark走到一个陨石坑边缘坐下来。这个陨石坑在附近的小山丘上,他安静地把腿垂在那里,安静地凝视他的星球。

  然后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动了一下。近乎碎裂的感觉,身后则是轻轻的脚步声。Mark回过头,看见无机质的灰白色,那是一套出舱服。他站起来,看见那笨重的衣服和弧度圆润的倒映他的脸的头罩,那让这个宇航员整个人看起来都变得笨重。他逆着光,于是Mark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样,只是玻璃上映着自己的有点儿吃惊、其实并没有非常大表情波动的面孔。

  这个宇航员,从哪里,怎么样,什么时候,降临在这个属于Mark的“Aplanetthatnooneknows”,Mark觉得他自己都不知道。但是这时候宇航员举起他鼓鼓囊囊的手臂,敲了敲头罩,然后阻碍在他们之间的镜子一样的那一层就滑开了,露出里面那张柔和的面孔。

  他有一双圆得很无辜的棕色眼睛,在并不刺眼但是足够充足的光照下看起来接近琥珀。宇航员露出一个暖洋洋的笑容来,说:“你好啊,我叫Eduardo。”

  这个叫Eduardo的宇航员长着一张甜甜的脸,笑起来让人觉得空气里都弥漫点心的气味。其实Mark很久没有尝到那种味道了,他自己都快忘记了。但是Eduardo就是有这个本事,让他想起那些他几乎要忘记而且好像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东西。

  “你从哪来?”Mark问他。Eduardo眨眨眼,说他从很远很远的一颗宜居行星来。他顿了顿,说,我给你个礼物吧!Mark抬起头看他,耳边是声音不大的清脆爆响,Eduardo的手心里捧出了一只猫。

  Mark瞪大眼睛。他发现那是一只蓝色的狐狸。他是红绿色盲,具体是什么色盲他自己都忘了,但是这只狐狸是他所有色彩里最鲜明的蓝。Eduardo的嘴边漾起可爱的笑容:“它,它叫赫尔墨斯,是我最亲切的旅伴。”小狐狸抬起头看了Mark一眼,又把头低下去,亲切地拱一拱Mark的手。它的头被包裹在玻璃缸似的头套里面。凉的,坚硬的,毫无生机,但是力度柔和。

  Eduardo和他用树枝下井字棋。他说他在家乡是小有名气的棋手(Player),只不过不是井字棋,是国际象棋。Eduardo给Mark介绍国际象棋的玩法,眼睛里都是柔软,如同偶尔路过的流云。他和Eduardo一起在滩涂上漫不经心地用树枝画画,有时候Mark会撇掉树枝直接上手,但是Eduardo从来不。赫尔墨斯在他们身边安静地伏着,安静,暖和。这里的时间好像是停滞的,Mark从来不用担心自己会不会饿,会不会渴,他的头发很久没有长过,Eduardo说这里就像是永无岛(Neverisland),而Mark就是这里的彼得潘(PeterPan)。

  “我猜你会喜欢玫瑰花。”Eduardo说,他在地上画了歪歪扭扭的形状。

  “我猜那是红色的。”Mark说,“我是红绿色盲,不过我应该可以看得见那是什么颜色。”

  Eduardo笑起来:“是的,Mark,那是红色的。”

  Mark带他去涉水。“我想去远处的那座巨塔看看,”他说着一步步往里面去,水一如既往的安静凉快,但是Eduardo并没有跟上来。他还是笑得很腼腆,说:“我也许不应该碰水,我不知道。”于是Mark回到他身边来,耸耸肩,说:“好吧,那我们去造艘船。”

  他们一起走到树木旁边。那里可以看见很远的地方,其他树木的残骸堆积在岸边,或者漂浮在海面上。

  Eduardo摸着那棵高大的树木,眼睛里溢满了惊喜。他说,Mark?Mark就回过头来看他,Eduardo抚摸着一棵与众不同的树木。有着一双漂亮眼睛的宇航员说,“我的天哪,Mark,”少年柔软的嗓音里掺杂着惊讶:“这是月桂树。是阿波罗(Apollo)的达芙妮(Daphne)。”Mark不怎么喜欢Eduardo那种陷入梦幻的感觉,尤其是自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那种脱离控制的感觉让Mark想起11.2㎞/s。

  他意识到这一切都在逃离自己的控制。这让Mark感觉不安。几个昼夜之后他一言不发地拉着Eduardo站到他们打造完成的粗糙小船旁边,然后一起开始了漂泊之路。

  赫尔墨斯还是很安静,它蜷在小船的中间,和Eduardo一起。他们都很安静,不怎么说话。他们三个都是不出声音的类型。似乎是没有风的,只是安静地漂泊。

  Mark突然脱下了自己的衣服。他的身躯瘦长,干净,Eduardo抱着他的衣服,看Mark纵身跃入水中。他如同一尾鱼,在透明的水下游动,或者在水面漂浮。天空上是安静而浑圆的月亮,月光柔软地照下来,水面的涟漪和Mark身上的水珠都像是鱼鳞。Eduardo看着Mark的样子,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寂寞的表情。然后他又微笑起来,看着游回他身边的Mark。于是Eduardo探出头去看着卷发都被浸透的少年,隔着玻璃头罩和他额头相抵。

  “如果这里被淹没了怎么办?”

  Eduardo突然问。

  Mark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,“那你就走啊。”

  “我不会把你落下的,Mark。(Iwon'tleaveyoubehind,Mark.)”Eduardo露出受伤的表情:“记得吗?我是为你而来的。(I'mhereforyou)”

  “即使只有0.03%的几率能做到?”Mark问他。

  “即使只有0.03%的几率能做到。”Eduardo说。

  他们到了一座巨塔。树木的残骸纠缠成为庞然大物,Eduardo跟着Mark一起上了这座高塔。“也许海水上涨是周期性的,这里是陆地的中心,海水上涨是为了将行将就木的树木送来这里,让它们溘然长逝,把尸体留在这里,风化固结成化石,瞭望着下一次的轮回。”Eduardo说。

  他还抱着赫尔墨斯。然后Eduardo说,嘿,Mark。

  Mark回过头来。蓝色狐狸也看着他。Eduardo说:“你想看看玫瑰花吗?”

  “什么?”

  Eduardo笑起来。他松开手,赫尔墨斯蹬了他一脚,扑进Mark怀里。宇航员往后倾斜,倒下,下面是海水。

  Mark发现Eduardo脸上带着一种神秘的、属于孩子的炫耀和狡黠。他掉了下去。“也许我不应该碰水”,Mark想起这句话,在落水声响起来的时候他也跟着一跃而下,而Eduardo就在下面看着他,伸出了双臂,以一种近乎奢求拥抱的姿态迎接了跳下来的Mark。

  他以为自己会闻到化工品的味道。但是没有,一种安静的属于自然的清新香气充斥了他的鼻腔,Mark浮到水面上,睁开眼睛,看见宇航服里面已经没有了Eduardo的身影。里面是玫瑰花,枝叶茂盛,其中一朵从撑破了的头罩裂缝里生长出来,碰到了Mark的脸,那几乎是一个吻。他想起Eduardo的简笔画,甚至有空批判他画得一点都不像,而自己是绿色盲而不是红色盲。花朵娇嫩得如同丝绸,他按住自己的心脏,发现它好像从来没有跳动过。Mark放下玫瑰花往上走,赫尔墨斯跟着他一起,但是中途也被他撇下了。

  Mark站在塔顶,看见又升起来的两个太阳。这时候他突然向下一跃,这样做很多次了,Mark没有受伤,只是沉进了很深的水里。Mark看见水面,两个太阳最终只变成一个光源,而他自己在下沉。

  于是水流经气管,溢满肺部,也充盈不再跳动的心脏,最终进出自如,他在呼吸着水。

  如同呼吸封存在玻璃瓶里的三个月以来每一个日夜星光,与来自亿万光年以外的宇航员温暖相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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